深夜咖啡馆(三)——我不赶时间,除非时间赶我走

摘要: 我学着他的样子,吃了颗花生米,浅尝一口酒,然后眯着眼睛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像是在等待一颗永远也不会亮起的星星……

09-12 14:21 首页 CHAICAFE

连续好几天没有人来预约我的深夜咖啡馆了。

这也导致了我连续好几天没有什么酒可以喝。


自己一个人喝酒的时候,有时候买点花生米下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我想起一个人。

事情发生在三年前,当时我们咖啡店生意最好的那段日子。


我们咖啡店开在厦门中山路附近,但又处于闹中取静的地段,很多客人很喜欢我们这种一推开门,仿佛把这个世间所有的尘嚣都隔绝在门外的这种感觉,白天生意都挺好的,但由于是属于社区店,到了晚上生意一般都比较寡淡。那时候我还没有开设咖啡学院和烘焙室,自己烘豆子的地方就在我们店楼上隔了一个小小的房间烘豆,经常配着几瓶啤酒一烘就到天亮。


我们咖啡店的附近有很多厦门比较出名的写字楼,像财富中心、银行中心的,这些写字楼开在市中心的地方,可见企业的实力有多强。虽然给到员工的待遇都挺好的,但代价就是无尽的忙碌,特别是一些做设计的公司,设计师们每天都必须起早贪黑,紧绷着神经,得不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以前供应很多咖啡馆的咖啡豆,所以量算是挺大的,但那段时间市场发生了很多变化,自家烘焙的精品咖啡工作室越来越多,本来就不多的市场份额似乎被慢慢蚕食。那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渐渐开始觉得头疼,精力不集中,脾气也变得很差。而烘焙咖啡豆却是对精力极其消耗的事情,那天晚上有两锅豆子都被我不小心烘过了头,这让我感觉到自己全身满满的负面情绪,就直接关了烘焙机想休息一下隔天再烘。


烘焙机的锅炉温度一般都会高达200多℃,因此关掉机器后要开着制气阀等到烘焙机温度下降后才能关闭店员,在这段时间我到吧台去倒了杯威士忌喝着。

这时候门“吱哇”一声响了,我看到一个白发老者推了门进来,那时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半夜12点多,一般这个点很少有人进来喝咖啡的,不过这位老者我有印象,以前也偶尔来过店里喝咖啡,是在我们店斜对面银行中心的一名老建筑设计师。


我给他递了一杯水,问他:

“今天晚上加班到这么晚?”

“是啊!小伙子来杯咖啡吧,好久没来你这喝咖啡了!”

“我们晚上12点就打烊,咖啡机早就关了,不然来一杯单品吧?”

“好,你决定就好!”

“那今天给你冲一杯肯尼亚吧,店里这款肯尼亚生豆是这个月才到的。”

“行,帮我端到门口喝吧,今天天气还挺凉快的。”


我简练地称好豆磨好粉,细心地冲完这杯咖啡帮他端到门口递给他。

“小伙子,我看你在喝酒,要是无聊的话把酒拿出来陪我坐坐说说话。”

我心里轻微地翻了一个白眼,因为我个性比较内向,一般都不是很爱陪客人聊天,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股力量怂恿我进屋把酒拿出来陪他坐会。


“您每天晚上都这么晚才下班吗?”我问道。

“对呀,我们做建筑设计的,特别是那些年轻人,一般都要加班到很晚,我这还算是公司体谅我年纪大,不给我布置太多加班任务了!”

“你抬着头是不是职业病,在看这栋大厦的建筑设计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我看他一整个晚上头豆仰着,正在关注不远处那栋“财富中心”。

“哈哈,没有,这栋大楼设计上我认为没有任何缺陷,我只是在看围绕着这栋楼旁边的星星。”

“星星?在厦门还能看到星星?”

“是啊,我老伴前两年过世了,听说人死后会变成填上的星星。”

“……”

我似乎不大会接这种沉重的话题,也不怎么会安慰人。不过我抬头朝他注视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哪来的星星?

“现在城市光污染太严重,以前小时候经常看的星星,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喃喃自语。

“哈哈,那说明你今天内心不够沉静,自然看不到你想看的东西。”

“……”

我第一次听到看星星还要自己内心沉静的。


“小伙子,我先回去啦,明天我这个时间再过来,谢谢你的咖啡。”

“呃,好。”

虽然那时候我们每天晚上12点就打烊,但反正第二天我还要烘豆子,到时候抽个空做杯咖啡给他喝也不碍事。



第二天晚上一样12点左右,那个老者又来了,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后,直接就在门外的桌椅坐下了。

我递了杯水给他,问他今天想喝什么咖啡。

“你帮我决定就好,还是黑咖啡好了。”

我进店里把咖啡做好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头微微仰着,看着天空。

我问他:“怎么样,今天看星星有没有什么收获?”

他看了我一眼,开心地笑道:“收获?为什么一定要有收获呢?”

“花时间专注一件事情,总应该有意义的呀,就像我花时间烘咖啡豆,为的就是这杯子里的美味,大家喜欢喝就是我最大的收获,不然这些专注的时间不就白花了嘛?”

“说得有道理,那你每天的时间都花在烘咖啡豆上面了吗?”

“除了烘咖啡豆,我还要有自己的生活呀。”

“那你生活的意义在哪里?”

“这我还真没想过呢,对我个人来说,或许就是能够希望开心一点吧。”

“可是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觉得生活的意义会是什么呢?”

“这个嘛,我还真没想过呢。”

“嗯,所以我花时间来看星星,并不是为了收获,因为我不赶时间,除非时间赶我走。”

“……”

我只能假装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星星好像比昨天更亮一些呢,你也看看。”他微笑的样子其实挺和蔼可亲的。

我有些无奈地跟着他抬起头,按照他说的做了一遍,深呼吸,把眼睛看向那一望无际的黑夜深处,吸气,呼气……然而还是什么都没看到,我都开始怀疑我的眼睛是不是开始近视了。


连续一周的时间,我都会在烘豆子的时候特意抽空下楼为这位老者冲杯咖啡,然后两个人相互聊一会儿天,再完成任务一般假装在厦门抬头真的可以看得到星星作为我们的告别。

我属于一个话题终结者,但这位老者很会聊天,我们聊天的内容有很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还有一些道听途说的奇闻轶事,他也跟我聊起他这传奇一般的人生。他说他是一个建筑设计师,儿子在国外,老伴两年前过世了,他自己在家也没事情做,所以每天跟着公司那帮年轻人加班到午夜12点才回家,回家后每天晚上都喜欢抬头看看星星,因为他老伴说过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照耀着你。对了,那栋“财富中心大厦”就是他参与设计的作品。

他跟我说建筑设计师其实很多都是很迷信的,特别是开发商在投资这种大厦的时候,会特别注重风水,他最早给的一个设计稿其实是把财富中心建成圆形的,电梯在正中央,这样所有的公司都可以看到厦门的全景,但后来实际勘察后发现,财富中心正前方就是鹭江,鹭江与漳州九龙江相连,风水学上讲究山环水抱,而且写字楼的话其实都要适当带进一些煞气,这样做生意才能够更好。而旁边的建设银行大厦在一定意义上会分享走从鹭江出来的部分煞气,因此他考虑再三,重新设计了现在的样子,白天有建设银行大厦可以帮忙抵挡光煞,到晚上又可以聚集鹭江流出来的气,因此现在入驻财富中心的公司,基本上状况都不会太差。

我听完暗暗吃惊,原来建筑设计师对风水的研究都这么深奥……

如果以后我的咖啡馆重新装修,一定要让他帮忙看看风水。


到了第七天,那天晚上我看到他穿得整洁而正式,感觉像是在我这里喝完咖啡还要去赴宴某个重要的晚宴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有喝咖啡,跟我要了我的威士忌,然后我买了两袋花生米,爷俩就坐在我们店门口喝起来。那晚他显得特别健谈,我们不知聊了多久,直到我忽然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看表,才很紧张地告诉他:“现在一点多了,没有末班车了,您赶紧回吧!”

他还是一脸微笑和淡定:“赶紧回有什么用,末班车都没了,现在回去和等等回去都赶不上末班车了。”

“可是您等等怎么回去?”

“慢慢走回去呗,又不赶时间。”

“不然我等等开车送您回去吧。”

“不用啦,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反正时间也还来得及。”


我深呼吸一口,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很不一样,温柔舒缓,却又好像弥漫着一丝悲伤的气息。我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很激动地拉着他:“看,有星星!在厦门真的看得到星星!”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很慈祥地笑着。

仿佛在传递某种隐秘的情绪,又像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小伙子,明天我不过来啦。”

“哦,明天您有事么?”

“明天开始我就没时间了。”

“……”

“那有时间再来呗。”


那天晚上我没有继续再烘豆子,早早就回家睡觉了,记得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那股悲伤的气息一直反复萦绕着,久久没有散去。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来店里,正做好一杯咖啡,邮政员送了份报纸来。正好喝着咖啡,我随意地翻了翻,却意外发现一条新闻,上面写着一位老建筑师七天前过世了,今天他的骨灰将撒入他参与设计的财富中心大厦正对面的鹭江中……


我顿时心情万分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或许他真的不赶时间,但是时间依旧追赶着他。

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仰起头看看天空的星星,或许是最美的留恋和不舍。


那天晚上我依旧倒了杯威士忌,买了点花生米坐在店门口等他,他真的没有出现。

我有些失落,回忆着这些天和他在店门口侃侃而谈,胸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剧烈地涌动着。而当我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时,才发现原来城市有着如此不一样的两种画面,一面车水马龙和灯红酒绿的喧嚣,抬起头时那颗星星依旧闪烁着,却如此浪漫和平静。

我从未发现原来这座城市一年四季不停变换着的夜空竟然如此有灵性,我从那一望无际的夜似乎看到了许多许多的星星,而时间对我们来讲将不再那么重要,毕竟有这么多人倾尽一生想得到这个城市里的一切,却终归无法逃离被这个城市遗忘的命运。


我学着他的样子,吃了颗花生米,浅尝一口酒,然后眯着眼睛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像是在等待一颗永远也不会亮起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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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咖啡馆系列

(一)失恋咖啡馆——躲得了对酒当歌的夜,躲不了四下无人的街

(二)深夜咖啡馆(二)——我需要一点甜的东西来找回那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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